城之缘
我对城市的最初想象,源于父亲堆在祖屋阁楼上的旧画报。身为乡村教师的父亲擅长绘画,他订阅的画报上,那些带有尖顶建筑的外国街景——后来才知道是英、法等国的风光,从小就深深吸引着我,并悄悄埋下了梦想:有朝一日要去看看那些地方。
作者记录的新疆喀什风光。作者供图
小学二年级的春节,这个梦想第一次照进现实。彼时在河池市金城江工作的哥哥回乡过年,返程时我执意要跟他进城。被拒绝后,我在两百米左右开外悄悄尾随,一路跟到5里外的乔善街班车站。哥哥发现后,终究默许了我同行。
乔善乡偏居罗城西北,距金城江130多公里,那时没有直达班车,需经县城中转。当我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,梦想与现实在心底撞出层层波澜。
最初的冲击,来自平生第一次坐汽车的体验。发动机的轰鸣、车身晃动,都让我的心跳跟着加速。车辆前行,公路两旁笔直的桉树如排山倒海般向后掠去,新鲜又刺激。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转弯,下坡时强烈的坠落感让我的心几乎跳出胸腔;行经悬崖路段,更是生怕车子撞向山崖或坠落深谷……我的双手一直紧紧攥着座位边缘不敢松开。一个多小时后,砂石路换成平整的柏油路,视野豁然开阔。紧绷的心终于放下,甚至开始享受乘坐的松弛。不久,县城的繁华撞进眼里,震撼接踵而来。
那日,县城阴雨潮湿,年味还未散尽。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,人声嘈杂,两旁绿树与二三层楼房鳞次栉比,店铺里的商品琳琅满目。这是与寂静的乡村截然不同的喧嚣世界,让我这个只见识过乔善街的山村孩子感到无比新奇。次日,抵达金城江,这里虽不如县城开阔,但建筑更高大、人车更稠密、繁华之气更浓郁,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“天外有天”的含义。
哥哥上班后,我独自上街,第一次在城市街道经历欢喜与慌乱相互交织的时刻。逛至百货大楼时,我用压岁钱买下一辆红色摩托车玩具——那是我的第一笔“大额”消费(具体金额已记不清,大概是二三元吧),也是最贵重的宝贝。我随即趴在玻璃柜台上把玩,却不慎让它滚落柜台内。我惊慌失措,生怕玩具被摔坏,鼓起勇气请售货员帮忙捡起,幸好完好无损。失而复得的喜悦油然而生。
带着心爱的玩具离开百货大楼,我循来路返回,可街道模样大同小异,越走越陌生越慌乱。正觉得要迷路时,街角的交通岗亭映入眼帘——哥哥出门时特意叮嘱,他的单位就在岗亭的下一个路口附近,思及此,我悬着的心又落地了。
那晚,我跟哥哥说想在城里上学,他没有直接拒绝。第二天晚上,他伏在桌前为我写转学申请书。我喜出望外,以为梦想就要成真。可不知为何,后来此事不了了之。如今想来,参加工作的哥哥早知转学不易,用这善意的“应付”没有直接浇灭我对城市的幻想,而是让希望的火种在我心里久久燃烧。
上初中后,我又数次去金城江,或与家人同行,或独自出发。直到16岁,前往南宁上大学,金城江都是我最熟悉的城市。严格说来,当时的县城和金城江都还只是“小地方”,这些出行,顶多算是我走向城市的预演。
怀揣大学录取通知书奔赴南宁,才真正开启了我走向城市的叙事。以此为界,那些与我产生交集的城市,被赋予了学居、常居与旅居的不同意义。
第一次来南宁,父亲不放心我第一次出远门,他送我到县城,将我托付给同系一位已有工作经历的覃姓同学,他让我们同乘火车前往。抵达南宁,已是夜晚,市容未见分明,倒是随覃学长住进老乡的公寓,初见房里带独立卫生间,蹲厕干净明亮,让我眼界一新。
南宁成了我的第一个学居城市。我在校园里心无旁骛地汲取知识,在书香中青涩成长。毕业后,我被分配回金城江的地直单位。这里从我最熟悉的小城,变成职场生涯的起点,也成为我第一个真正扎根的城市。5年岁月里,我成家、生子,走过人生重要阶段。
工作后,我与城市的缘分更深了。工作的第二年冬天,我第一次去省外出差,因公务赴河北秦皇岛昌黎县,途中经过北京。
火车过河北高碑店后,大都市的气息愈发浓厚,我的心也变得激动起来。列车缓缓驶入北京站,窗外高楼林立、人流熙攘、车流不息——这个只在书本与电视里见过的首都,终于鲜活地展现在眼前。工作间隙,我们匆匆游览了天安门广场、故宫、颐和园,这座城市的恢宏、底蕴与文化魅力,让我涌起深深自豪。
工作两年后,我决心考研。终于在第5年收到北京一所高校的录取通知书,在距第一次来北京的两年多后我再次来到北京攻读研究生。北京因此于我有双重意义:既是我踏足的第一个省外城市,也是第二个学居之地,承载了我3年异地求学的时光。
完成学业后,我回南宁工作,先在高校任教,后进入区直机关任职。南宁也变成了第二个也是最终的常居之地。我亲眼见证她的飞速发展,也在此收获安稳的幸福与真切的归属。
在诸多城市的旅行中,结婚旅行与首次出省考察尤为难忘。工作第3年5月,我与新婚妻子同游江南,先后到了杭州、上海、苏州、南京等城市。站在上海外滩,第一次看见欧式风情的尖顶建筑,在黄浦江的波光中静静矗立,童年画报里的画面与眼前景象完美重叠。那一刻,我深深感慨:儿时的憧憬,竟真的成了现实。
同年夏天,本系统组织的赴云南、四川、湖北考察,我第一次体验了飞机与轮船。
从南宁飞往昆明,跑道加速腾空时的紧张兴奋,万米高空翱翔时的通体放松,缓缓降落时的安然踏实,勾勒出全程的心境。尤其当飞机攀升,地面建筑渐缩为黑点,直至被云层覆盖;穿破云层后,湛蓝天空与洁白絮云豁然铺展——那变幻的空中景致,给我带来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。
从重庆登上开往武汉的江轮,船上设施完备、乘客往来,竟让我生出“移动宾馆”与“水上集市”的奇妙感觉。船行江上,清风拂面,江水滔滔,两岸青山不绝。雄奇险峻的三峡、宏伟的葛洲坝水利枢纽、壮阔的洞庭湖,让我真切体会到万里长江的磅礴与神奇。
作者记录下的繁忙青岛港,船舶有序停靠,码头上有序堆放着五颜六色的集装箱。作者供图
2004年6月,我首次踏出国门,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赴俄罗斯圣彼得堡参会。
飞行8小时平安着陆后,踏上异国的土地,我便心绪难平——童年画报里的景象,此刻真切呈现眼前:金发碧眼的机场女郎、市内典雅的欧式建筑、壮丽的冬宫与夏宫,还有静静停泊在涅瓦河畔的阿芙乐尔号巡洋舰……
随后,我们又访问了莫斯科、罗马、佛罗伦萨、梵蒂冈、巴黎、马德里等城,最后经香港回到南宁。儿时的梦彻底照进现实,也让我对城市的理解变得更加多元与深刻。
时光荏苒,我的脚步没有停歇,对城市的探索仍在不断拓展。国外纽约、温哥华、首尔……;国内从天之涯的三亚到极北的漠河,再到极具西域风情的喀什,除宁夏外的其他省(市、区)和个别省会城市外,都留下了我的足迹。每一座城市都独具气质,每一次出行都有全新的收获。
延安风光。作者供图
回首过往,那些与我相遇的城,记录着我的青涩与成熟,拓宽了我的眼界与格局,是我成长的见证、人生的滋养。这份始于梦想、成于奋斗的城市情缘,那些与城市温暖相伴的时光,尤其种种“第一次”经历,将如陈酿,愈久愈醇,成为生命中极为珍贵的财富。
(作者系自治区政协原副秘书长)
